斜对角的桌子空空的,在我印象里,他总是加班到很晚。今天听同事说,前几天他被逼出了抑郁症,进了医院就没有再出来。我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年前听说隔壁部门有个新入职的小姑娘,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在年审加班期间发病去世了。我之前的经理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导致视网膜脱落,不得不离开了他热爱的审计。年前跟我的实习生,没来多久就开始发高烧,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累的,我给她结了工资便打发走了

最近加班真的很恐怖,已经一个月都是凌晨两点下班了,每次下班之后,自己瘫坐在出租车上抹眼泪,回到家躺在床上时还要伴着肩膀和腰部的剧痛入睡。自己工作累了不开心的时候也不能跟父母说,当年是自己放弃了父母口中的“铁饭碗”,“我想趁年轻的时候出去看看”,拿着行李头也不回,背后留下的只有一阵阵叹气声,就这样我来到了北京一呆就是五年。有些时候真的很绝望,面对一些糟糕的项目,每天都看不到尽头,感觉永远做不完。我曾经望着窗外,想着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不用再赶领导安排下的任务,不用和客户漫无目的的周旋、不用像机器人一样做着重复性的工作……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准确来说,我从没后悔成为一名审计师。这五年来,我曾看过无数个城市的万家灯火,也看过几片海域的日出日落。我曾冒着大雪,在哈尔滨的露天仓库里盘点钢材,也曾进下过五十米深度矿洞,听矿工师傅讲他们工作时的灵异事件。去不同地方,接触不同行业,上至能源机械化工,下至文化物流小商品。认识遍布全国的朋友,遇到不同的人,和他们聊聊他们的习惯和生活。吃遍全国八大菜系,有时候考虑以后老了可以转行做个厨师。与客户斗智斗勇,从卑躬屈膝的向客户要资料,到查出客户隐藏的信息,拿着证据跟客户对撕,告诉他们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和他们一起商量怎么调整。同事们更不会勾心斗角如宫廷剧般,大家一起加班,一起熬夜,一起合作,共同成长,虽然有时候会为了某一事项的判断争执不休,但是还是能在加班后的夜晚挽着手在马路上攀谈到深夜。

有时候在审计过程中也会遇到许多印象深刻的事,有次审计一家日企,第一次感受到企业内控之严格精细,每天食堂按照当天工厂人数定量供应,所有纸张一律双面打印,当我在抽查报销凭证时候,后面附上点菜清单:某月某日,我们八人于xx饭店聚餐,其中吃了白切鸡、脆皮烧肉等等,还点了两瓶白酒。当然也并不都是好的记忆,有次审一家化工厂,工作时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火光滔天,“快跑!”只听到经理一声令下,我跑的时候还不忘带着笔记本电脑,不一会火焰蔓延到我们那个办公室,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这次事件中有几个同事的电脑都被烧毁了,整个项目组连夜补材料才赶上进度。经历了这次事件之后我感觉自己变得更勇敢了,自己的生活因为自己的工作变得丰富多彩,好的坏的、恶的善的,都随着我的血液进入我的身体,浸入我的灵魂。

我也曾思考过,这五年来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想起自己第一次签字的时候,拿着笔第一次感觉到沉甸甸的责任感,辛苦无数个日日夜夜考过注册会计师,在如同自己孩子般的审计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是每个审计师的愿望吧。或许大家都会像我一样在拉着行李箱在各个城市间奔波时想象自己是金融白领而痴痴傻笑,亦或是在繁杂的材料中找出企业错报而沾沾自喜,再或者那些怀疑你的客户,反过来打电话咨询你解决方案时表面假装平静内心早已泛起波澜,这是一个你可以凭借自己努力获得尊重的行业。有人问我,这么多年来你觉得审计的乐趣是什么?我觉得,审计的乐趣在于坚守原则、在于逻辑严谨之美,在于寻找真相。

“明天能把你那份给我吗?”同事对着我傻傻的笑。“可以,前提是今晚咖啡你请了。”,我回应道。他笑的更欢了,我也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忙碌的夜。